寒夜。鸡叫三遍时六虎他妈从被窝中爬起。她蹑手蹑脚,掩上房门,从鸡架上取下一包玉米粒,打开猪圈门。猪圈里,一头饿了两天的大肥猪精神萎靡地躺在墙角的水泥地上。它缩着身子,翘着尾巴。不能理解的食物中断让它头昏眼花。朦胧的夜色中,它不能断定这潮湿的居室里是否有人来访。它惦记着食物,忧伤地做着寒夜里的猪梦。它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只充气吐气的白色气球;竖立的猪毛,贴着软肉,又似原野上飘荡的芦苇。空气臊臭。亢奋的鼻翼里,六虎他妈不能断定这猪到底睡着了没有。看着这堵肉墙不动声色地夯在视线里,她感到忧郁。主要是伤心:她一年天气不管风吹日晒雨淋都一心一意专心喂养的大肥猪几天没有吃食,让她牵肠挂肚。自正月里市场上买猪崽的时候,她就一眼看见这是一头好猪:修长的耳朵,修长的下巴,修长的身体,一副吃食长膘的架势。她和六虎他爹商量了好一阵子,从街上的东头到西头,从六虎他爹买化肥到六虎他爹买旱烟叶,她都在唠叨这件事。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小猪也由小变大,到现在的巨肥。看着它,她怜惜。她向前,蹲在猪旁,用她慈母般的右手抚摩它的肚皮。它没有反应。她绕过前腿,掠过耳朵,触及了眼睛。眼睛紧闭,硕大的眼皮将它包裹无余。近旁,一道泪痕,犹如水沟,流着甘澧。眼泪,她想。自从这猪没有吃食时她就看见这些个挂在眼角里的眼泪。它好像在向她诉苦,或者感到它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这眼泪便这几天以来从没有干涸,并且越来越多。她摸着它,忽然泪花晶莹。她推它,它没有反应。它并不理睬,依然做着它的猪梦。
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西房里六虎还在熟睡,东房里六虎他爹也还没有醒来。她跨上廊檐,走进厨房。她打算烧水。她将凉水舀到锅里,取柴点火。手伸进背篼,里面空无一物,于是,卸下门闩,出门扯柴。
天似乎亮了一些。六虎他妈做完了一切活计:水烧开了,馒头蒸好了,萝卜丝煮熟了,葱和蒜苗也已切毕。干完这些,她感觉时间尚早,就去了东房。东房里,六虎他爹刚又翻了个身睡去,从他的睡姿中可以窥见他这一年天气里难得一见的幸福。这种幸福也许从梦境而来,也许从刚才的翻身而来。这种幸福,明目张胆地刻写在他的这张老脸上,显得既真实又滑稽。六虎他妈被这种幸福所感染,笑一声,叫声老驴,爬上炕,钻进被窝。
早上七点全家人从黑暗中惊醒。第一个睁眼的是六虎他爹。他翻身,发现六虎他妈睡得香甜,不禁失望。他推她,说都八点了,还不起床。她伸伸懒腰,说什么都准备好了;水也烧了一锅。六虎他爹哼一声,起身穿衣。
上房里,六虎他奶似乎睡得并不踏实,她曾几度被噩梦惊醒。她梦见六虎他爷在天国里向她讲述他见到的一切:金黄的门窗,金黄的柱子,金黄的拐杖。然而一切又都在瞬间倒塌,压在了六虎他爷干瘦的身躯上。这睡梦她几年前就做了,一直到现在。可有一个睡梦,她却并不曾做过,她梦见一个人影从上房的窗前走过,紧接着鸡架有了响动,猪圈门也被打开……她听见厨房里吹风机在吼,就爬在窗台上向外张望,外面朦胧一片,一道昏黄的光从厨房里射出,打在冬日灰白的院子里。后来她再没有睡着。她听见鸡接二连三地打鸣,邻居家草驴持续的嘶鸣,还有来自遥远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熟悉和平常,却又使她快慰:年老体弱却听力超长。高兴完毕,呻唤几声,坐起身,对着窗子大喊:六虎,六虎……
西房里,六虎睡意朦胧地听见有人在喊,揉揉眼睛静听。这年月,时不时有人在半夜里敲门打窗地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不是二毛家的小孩闹肚子,就是大片家的女人又要养娃,或者丑儿他妈要咽气。乌七八糟的差事总是忙得他喘不过气。这倒没什么,起早贪黑,钱多多少少会赚一点。可当遇上丑儿二爹家的驴得了血症,或者麻胡家的山羊沾了风寒,往往使他无从下手。面对这种情况,他总是解释:我是给人看病的,不给牲口看病,但还是有很多人会求上门来,他们总会说,你不是赤脚医生吗,总比我们这些不懂医学的人强。面对这样的压力,他也就开始买些医书,学着给猪驴骡马扎针,放血。这样,多少总结了一点点的心得,也竟成了远近闻名的兽医。此时,他听见外面有人喊,说不定又是谁家的驴生骡子难产呢!然而,当这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是上房里的奶奶在呼唤。他拉长嗓门,大大地应了一声。
我在叫那妈咧!上房里,他奶说。六虎一听喊他妈,盖严被子,脚往炕热的地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东房里,六虎他妈听见六虎他奶在叫她,下炕穿鞋,问是咋了。六虎他奶说都饿了,有啥吃的没有,六虎他妈说有哩,你等着,便去厨房里取了馒头。六虎她奶接过馒头,掐成小块,送进牙齿丢尽的嘴里。六虎他妈看她老人家吃力的样子,便说过一会儿她要烧汤,你可以少吃一点,压压饿,等汤烧好了再泡着吃,六虎他奶说闲着哩!反正就这么一辈子过来了,没啥。六虎他妈出来了。
六虎他爹就着馒头喝了几口茶,起身找六虎二爹跟三爹。他轻哼《金沙滩赴宴》,一路紧走。途经丑儿二爹的家门。丑儿二爹端着一铁掀热粪从驴圈里走过来。六虎他爹说娃他爸忙得很?丑儿二爹说人老了睡不着,起来打扫院子。他问六虎他爹干啥去,六虎他爹说去趟六虎他三爹家。他们客套一番后,六虎他爹离开了。
六虎他爹回家后六虎和老婆孩子已经起床。六虎女人到厨房里给她妈打下手,六虎的小儿子爬在六虎他妈的炕头上独自玩儿。地上,六虎拿着钢钎捅火炉,一阵一阵的炉灰往上飘。院子里,六虎他爹站在阳光下喊六虎。他爹叫他到阳山上担土去。
六虎走后的院子里一切照旧:上房廊檐上垒着几层大约已经风干很久的松木板,木板泥了两头,中间砖头隔开。这是六虎他爹为他奶准备的棺板。上房的一侧,厨房,东房,厕所,猪圈建成一排,后墙架在东面院墙上。猪圈口的猪食和一些暂时不用的东西,落上了一层还未融化的积雪。大门的一侧,药房和西房只隔着一堵墙壁。西房的一头,柴房的前面,摆放着一些里面盛放不下的农具。六虎他爹扫视院子一周,把农具抱到柴房的侧墙边。时间尚早。他卸下大门的门扇,铺在廊檐上,扫了土,压一压,转身去搬搁在墙角的大铁筒。大铁筒似乎很重,或者很大,他并不能将它有效地挪动。他拍拍筒壁,朝里看看,喊来六虎女人,示意他们将它搬到大门外头去。六虎女人擦擦手,抓住筒口,六虎他爹跨步向前,抱住筒底,两人把这玩意抬了出去。
六虎担来第一回土时东房里聚集了好多人:六虎他爹提着铝壶灌水,他二爹他三爹坐在沙发上吸纸烟,他堂弟﹑他三爹的儿子八虎拿着遥控板调电视,他奶坐在炕脚教他的小儿子叠纸飞机,他的女人找碗碟。他三爹喝了几口茶后拿出一把一尺来长的钢刀,要来水,坐在门槛上磨起来。他爹从炕柜中找来一截细扎绳,从扫帚上掰下一段竹子,用菜刀砍齐,把扎绳绑上去,再去厨房挖来半脸盆玉米面,放在廊檐上。干粮还早。他推开柴房门,扛出两截木椽,立在筒旁,扛出梯架,找来绳索,唤出六虎他二爹,两个人把一长根木椽系到门口的大槐树上,在木椽的两头绑了绳。再把大铁桶放在木椽的一头,用铁锨把六虎担来的干土围在铁筒的周围,摇一摇,去厕所拎来两只尿筒,放在一旁。
六虎担来第二回土时干粮已好。大家坐吃起来。六虎他三爹吃完第三碗萝卜菜时六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好像是从东房的背后传来。六虎说,你听,有人在叫唤。一屋子人都静下来细听。六虎放下碗筷。他听到隔壁丑儿在大叫,丑儿二爹在叫嚷。六虎说他昨天进去时丑儿他妈还呼吸正常,人是有些昏迷,可他以为还能维持几天呢!想不到这么快就咽了气。六虎他奶说人老了就这个样,说咽气就咽气……六虎的小儿子问什么叫咽气,六虎他妈说就是很生气。六虎的小儿子不再问什么,又去叠他的纸飞机。
六虎最后一个吃完干粮。六虎他爹从碗柜里取出几个小酒杯,放在地桌上,拿起温在火炉上的热酒,斟满一小杯,洒在中堂下方的空地上,再一一斟上。六虎他二爹他三爹碰杯,闲喝。几杯过后,六虎他二爹的话多了起来:
他大伯,今年的猪还是给六虎他阿舅家一半吧?
六虎他爹说还是和往年一样,娃他阿舅家一半,自家一半。明天他阿舅上来取肉,顺便捎些柴胡和止疼定。六虎他二爹说今年的猪可肥咧,他那天都看见这猪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六虎他爹说这都苦了娃他妈了,娃他妈喂猪跟喂孩子一样,心疼得很。六虎他二爹说恐怕咱几个都收拾不过来呢!六虎他爹说咱们几个就够了,八虎六虎都是年轻人,手上有劲。他们抓住两条前腿,娃他三爹手快,一刀见血,只要戳到地方上,一会儿便会断气的。六虎他三爹一连喝了几杯,把酒喷到钢刀上,拭一拭,盯着略有醉意的六虎他二爹,一言不发。他是这村有名的屠夫,自年轻时亲自杀了自家的一口大猪后,六虎他爹便断定他将来会在杀猪的行当上有一碗饭吃。从此,他便见猪杀猪,见鸡杀鸡,二十几年下来,竟也为本村杀了上千头肥猪。每逢腊月或红白喜事,总有人装了一包纸烟登门拜访。他也不推辞,领着八虎上门杀猪。等到倒了下水,吃了肉菜,再提了猪尾巴回家。如今八虎也大了,他便不再领他同去,只是每杀一猪要收十块钱的手工费,对方也慷慨,给了这十块钱,大家再喝会小酒,六虎他三爹便告辞回家。今天想想给六虎家杀猪,又是一头大猪,就算他有多年的杀猪经验,也马虎不得。他怕这猪太肥,万一一刀捅不到心上,他们可就收拾不住了。他把酒往刀上喷洒一些,就是为了图个顺利。他看了一会儿六虎他二爹,起身走出房门。他看见门口丑儿推着自行车急走,就问你这么急干啥去,丑儿说我妈刚刚咽了气,我叫阴阳去。六虎他三爹哀叹着人生命短,推开猪圈门。
猪圈里,用细椽搭成的顶棚上架着六虎他妈掐麦辫用的麦秆,和几只破旧的架子车轮胎,两把碾场用的钢叉因为好久不用了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下面,靠近圈门的地方安置着一口硕大的猪槽,里面空空如也。猪槽的上面,离猪槽有一尺来高的墙上钻了个大洞,平时猪食便是从这个洞里倒进来的。而今猪要被收拾,这两天就再没有喂食。他环顾一周,除了地上堆着一堆还没被铲的猪粪外,一切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猪呢?猪跑到哪儿去了?这猪圈咋就不见猪的影子呢?他对着各个角落搜寻,还是不见猪的踪影。会跑哪儿去呢?这么大的块头,会钻进砖缝里不成?奇怪!六虎三爹走出猪圈,来到隔壁的厕所了搜寻,没有猪的影子。他走出院门,四处张望,还是不见。他提了钢刀,走进东房,问正在喝酒的六虎他爹:猪呢?
六虎他爹正喝得兴奋,一时没有听明白六虎他三爹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发愣。六虎他三爹放下手中的钢刀,朝众位脸上瞅瞅,再对着六虎他爹的脸说:猪咋不见了。
六虎他爹这才辩过来咋回事,他问站在屋子中央的六虎他三爹,什么猪咋不见了?猪不是卧在猪圈里吗?六虎他三爹说要不信你到猪圈里看看,我咋找不着。六虎他爹放下酒杯,飘出东房门。
走进东房门的六虎他爹脸色紫青,瞳孔发散。他问六虎他妈猪哪儿去了?六虎他妈说真个不见了吗?六虎他爹说废话,猪在了我问你干啥?于是,六虎他妈也跑出去观察。六虎傻了眼,不晓得这猪好端端的咋就不见了呢?莫非知道有人要杀它?他放下茶杯,看个究竟。
六虎他奶跟在六虎二爹和八虎的身后最后一个亲临现场。她拎着拐杖在猪圈的墙上捣捣,头帖着水泥墙侧耳细听,半晌,才挪着小步走出,嘴里自语,向天国里的六虎他爷述说着她的梦: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紧接着鸡架有了响动,大门也被打开……
六虎他妈最后一个从猪圈里走出,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大哭。她哭泣专注,引起了隔壁丑儿家人的注意。丑儿女人听见哭声,以为丑儿他姐已从阿公家前来吊唁,拿了一碗凉水哭嚎着开门迎接。她半掩着脸四下里张望,并不见巷子口有人进来,难道丑儿他姐还没有到来?那谁在哭?她想着轻哭一回,水泼到墙上,悄悄地进去了。
六虎他爹在院子里疯狂地走动。他喊来六虎,叫他把她妈拉到屋里去,别坐在门上丢人现脸。猪是不见了,但不等于丢了。它可能是暂时迷失了方向,说不定会后悔的。他这么说着走出大门,到打麦场和河湾里寻找。他走遍了村子里的大街小巷,并在丑儿二爹家的门前徘徊再三。他垂头丧气地回家,举起地桌上的酒瓶,将半瓶烧酒一咕噜咽下,看看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六虎他二爹他三爹,摇出大门,蹲在大青石上发愣。他看见一趟一趟的人从巷子口走进,到丑儿家去;六虎他二爹他三爹提了簸箕钢刀向他打声招呼悄悄地离去;丑儿陪着两个阴阳中午时分匆匆地经过;丑儿他姐下午时分哭嚎着从远处走来……他听见六虎他妈还在哭,一大一小,伴随着隔壁阴阳的木鱼声,声音很有节奏地飘向远方,消失在太阳落下的地方……他看着绑在大槐树上的木椽和木椽下面的大铁筒,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头猪,咋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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