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坐在了一个,比较靠近舞台的座位上,那一直是他母亲为他安排的。他喜欢这里,喜欢会馆明亮的黄色灯光,喜欢会馆里朴素又古老的结构设计更喜欢他面前的这出戏——《霸王别姬》。他从小就被他母亲安排一切,他的生活,他的学业,甚至,他的爱好。他喜欢京剧也多少是因为了他母亲要求他学习京胡。其实学习京胡也并不完全是他母亲的安排——当时小楼正在学习钢琴,同时接触了京胡,母亲让他二选一,他挑了京胡。 小楼是个含蓄的人,习惯了缓慢和安静,他所能欣然接受的紧张情绪和强烈节奏,也仅局限于这里。他来这里,是当作一种休息,一种锻炼,一种思想的陶冶,更是一次心灵的解放。坐在台下,他感到了自由,是暂时离开母亲监控的自由,对,是暂时的。 蝶衣坐在了一个,远离屏幕的角落里,独自一个,远离人群,是她自己挑的空座位。她喜欢这里,喜欢电影开始放映时的一片黑暗,喜欢这里的现代金属感设计,更喜欢正在放映着的影片——《霸王别姬》。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离了婚的父母就都在外地工作,由于工作繁忙,自然也就很少在家里陪她。她和她的祖父母同住在这个城市,她住在海淀,她的祖父母住在朝阳。她的生活向来是独立自由的,无论是学业,又或是爱好。她是个很有些才气的女孩,能演奏各种类型的乐器,而且她还很热爱电影。 蝶衣是个热烈的人,她喜欢强烈的节奏和喧闹的充实。她常常与她的朋友们出入电影院,但很少看艺术片,今晚是个特例。看艺术片是,她从不邀她的朋友。她把来到这里,当作是一种休息,一种思考,一种思绪的梳理,更是依次心灵的叩问。坐在台下,她感到了安全感,是能清醒思考的安全感,是虚无的。 小楼陶醉在这曲折传承下来的古老文化里,惊叹于台上这两个人的精湛表演;惊叹于霸王的庄严和虞姬的光艳;惊叹于这个男人的痛苦和这个女人的深情;惊叹于这充满艺术感召力的表现手法。他,是真的感动了。 蝶衣沉浸在这以蒙太奇手法呈现出来的气派恢宏的史诗一般的画面当中,抑制不住地流着泪,是惊诧于小豆子的生母可以举刀砍掉他多出的手指;是痛心于那个满脸绝望在生命的尽头大口吞咽冰糖葫芦和梦想的男孩胆怯的草草的结束了自己;更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同样也叫蝶衣的风华绝代的男人哭泣着跪在他心爱的男人面前约定着哀求着要和他唱戏唱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这样的从一而终。她,真的是感动了。 小楼走出了会馆的门口,嘴里念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按照母亲安排的行程,他是时候回家了。他感到了一阵冷,也闻到了雨汽,他回头看了看那块“湖广会馆”的牌子,长舒了一口气。叮……“你好,哦,妈妈。……已经完了,我正要回去呢……是,可我不想去……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开车去了“麦乐迪”,母亲同事的女儿在那过生日,母亲要他去参加,礼物已经替他准备好了,并嘱咐他要亲自送那女孩回家。他必须去。 出了电影院蝶衣打了个冷战,因为下雨的低温,因为单薄的衣服,因为刚才的电影给她的冲击和震撼。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愿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在哪都一样。她想到了“麦乐迪”,她决定在那唱歌到天亮。她坐上了出租车,没几分钟,就到了。那里有很多人在等,于是她就找了楼梯角的位置坐下,等着空房间。 小楼到了,拿着一个长条的小盒子,他猜里面是手表或者钢笔。走到楼梯处,看到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呆坐在那,冷清,又寂寞。他推开了房间的玻璃门,看到一群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活泼,喧闹,而他只想离开那喧闹,他突然想起那个楼梯口的女孩,推门出去,想去看看她。到了楼梯口,那个女孩已经不在那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蝶衣坐了一会儿,砍刀面前走过一个手拿小盒子的男孩,她猜那盒子里,放的应该是项链。没多久,男服务生带她到了一个房间。她看见隔壁有一群年轻人玩的很开心,还有一个大的蛋糕——一定是有人过生日。 她要了果汁和爆米花,还有纸笔。与其说她来唱歌,不如说是来听歌的。 “我痛心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和自身的迷失。我发觉自己像是个弃儿被生活抛弃,孤身走着。我希望从明天开始,我可以不会再有寂寞。我想得到有规律的生活,想拥有温暖亲情的关爱,想看见所有的承诺不再是泡影。 这是今晚,我的心声。” 写完,她放了一首陈升的《One nihgt in Beijing》,倒下去睡着了。 小楼洗了把脸,往房间走,眼光一瞥,看见了隔壁房间,那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倒在沙发上静静的睡着。他在门口望了许久,推门进去了。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女孩身上,转过身看见了桌子上的纸。“这真是让人心痛的文字。”他想。于是他拿起了笔。 “我迷惑于这世界的广扩和自身的封闭。我深感自己就像是个傀儡,被摆弄着,孤独一个。我希望从明天开始,我可以不会再有寂寞。我想解脱心灵的束缚,想拥有自由舒展的天空,想看见所有的抗议不再是徒劳。 这是今晚,我的美梦。 如果你在意了,想念了,就打个电话给他,大声告诉他。沟通能弥补长久以来的空白,不要让心灵沉陷在对自己的放纵。祝你愿望成真。” 写完,转身回到他自己那个房间。那个过生日的女孩,已经拆开了他送的小盒子。是一条项链,他猜错了。女孩高兴得邀他一起唱歌,是陈升的《One night in Beijing》,他笑着拒绝了,说不会,坐在了角落。女孩哪会在意他,兴致勃勃地和旁边的人一起唱。 小楼安静地听着女孩用她那五音不全的嗓子糟蹋着他最喜欢的歌,没有厌恶,没有烦躁,只是坐在角落里,寂寞着,想着隔壁房间里那个同样寂寞的女孩。 蝶衣醒来,看见了外套和纸片,又一次流下了那富含氯化钠与痛的液体。 过了一会儿,她拨通了电话。“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钱够用,我什么都不少,我想见你!……你每次都答应我回来,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想你了,妈妈!”“————” “我也想你,宝贝!” 小楼觉得头痛,辞别了过生日的女孩,自己开车回家了,看样子女孩是要像那样闹到天亮的,他实在呆不下去了。 到了家,母亲凑过去问他是否把那女孩送回了家,他说没有,他先走了,女孩还在玩。母亲又问他外套哪去了,他说把它送给了更需要它的人。 之后,母亲铺天盖地的责骂,他半句也没听见,这一刻,他感到长久以来的惧怕消失了,但前所未有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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